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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24

雞尾酒會效應(cocktail party effect)

逛夜市的時候,如果你跟朋友在人群裡走散,即使現場充斥叫賣聲、聊天聲或一旁的電價正放著俗濫的流行音樂,你還是可以輕易聽到你的朋友在人群叫你的名字。為什麼夜市這麼吵,我們還可以聽到朋友的聲音呢?

心理家 Colin Cherry 認為,這種現象雞尾酒會效應(cocktail party effect),它是一種選擇性的聽覺現象,人類可以篩掉環境的噪音與無關的訊息,從中注意到特定的刺激內容。就如同在吵雜的雞尾酒派對上,人們依然能夠輕易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聲音。

Cherry 起初會注意到這個現象,是因為他發現機場塔台的擴音器會同時播放許多機師回報的訊息,可想而知,訊息量很大而且很亂,塔台人員當然聽得相當吃力,但還是可以從中聽出重要的訊息,但塔台人員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Cherry 叫這個問題為雞尾酒派對問題)

為了研究塔台人員的聽力問題,Cherry 設計雙耳分聽作業(dichotic listening task)來檢視人類選擇性聽力的特性。他要求實驗的參與者戴上耳機,然而耳機經過特殊設計,會同時在兩耳撥放不同的訊息。想像一下,你的左耳會聽到小紅帽的故事,右耳則聽見三隻小豬的故事。

接著,Cherry 要求參與者跟聽(shadowing)特定耳朵聽到的訊息,就是聽到什麼訊息就大聲唸出來。比如聽到左耳的訊息正說著:「從前有個小女孩總是帶著紅色的帽子」,那麼參與者就要跟著唸一樣的句子。得提醒你的是,聽到這個句子的同時,參與者的右耳,正聽到介紹三隻小隻各自的性格,所以想要順利跟聽特定耳朵的訊息,應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Cherry 發現大部分的參與者都能順利跟聽,也就是說,其實人類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到特定的耳朵上。這還不是最驚人的發現。神奇的是,當參與者專心聽特定耳朵的訊息時,儘管無法聽到另一耳朵具體而言在說什麼,但是依然能注意到另一隻耳朵的訊息有些變化,比如語速變快、從男聲變女聲、從英文變成德文、甚至中間參雜自己的名字,參與者都能注意到,並且迅速將注意力轉移到另一隻耳朵上。

這個發現說明雞尾酒會效應的背後的原理,是人類注意特定事物的同時,不是關閉其它訊息進入到我們的認知系統中(就是你的腦子裡)。

對此,心理學家 Anne Treisman 認為,人類的認知系統,是像個過濾器的處理模型,能篩選出有用的訊息,淡化無關的雜訊,所以注意力不是有跟沒有的是非問題,而是程度問題,我們多少還是會注意到雜訊,尤其當雜訊的內容與我們有關時,我們就會特別注意。

人類對聲音訊息的處理可能在意識之外,大腦的運作機制遠超出我們的想像,隨時幫你把關訊息,讓你能把注意力用在重要的線索上。

完形心理學家很早就發現人類的視知覺,傾向迅速從環境中辨識主體背景(figure-ground)的關係。看出主體之後,剩餘的是事物全是背景。從前國中在班上,拼命盯著自己喜歡的人看,剩下的同學瞬間變成了背景,就是這個意思。

雞尾酒會效應就像是主體背景的聽覺版,一旦我們在環境中聽到與我們有關或相當重要的訊息,其它的事物都會變成背景,模糊失焦掉,讓我們專心聽見主體。

日本綜藝節目就很懂應用雞尾酒會效應的機制,有集節目內容是如何瞬間叫醒熟睡中的男友?女友喊著男友的名字、搖他、捏他,甚至發出噪音都沒有用,結果最有效的方式居然是拿起男友的手機,小聲地說:
「親愛的,我要看你的簡訊囉。」
聽到這句話,男友睡得再沉,也會瞬間起床搶回手機。因為簡訊裡的訊息對男友來說太重要了,他的大腦實在難以忽略。

就算你沒有叫醒伴侶的困擾。疫情過後,線上會議的機會越來越多,如何在七嘴八舌的討論會議中,聽到對方的訊息,變得相當重要,沒有人敢要求老闆與上司,同樣的話講個兩三遍。

想在線上會議聽見對方的話,最簡單的方式,當然是請對方提高音量,蓋過其它噪音,可是主管與同事在唇槍舌劍的同時,不太可能打斷他們。

這時你也許可以試著緊跟著對方說話的特性,比如娃娃音、鼻音、結巴、特殊的語助詞、聲音好聽,這些說話的慣性,都能讓你從雜訊中辨識出對方的內容。或者聽聲音的同時,看著對方的嘴型,也能夠順利聽到對方在說什麼。

生活中還有許多地方能應用雞尾酒會效應,比如要讓消費者一眼就在眾多的資訊裡看見廣告,廣告商必須先尋找消費者的痛點,因為這是消費者最在意,最看重的訊息。

以賣生髮水來說,只要在廣告上放上頭髮稀疏的照片,有相關困擾的人就會在茫茫的訊息中一眼看到廣告。所以講對方想聽的話,講對方聽得懂的話,講對方覺得重要的話,都能夠順利拉攏對方的注意力。

Note:

1. 雞尾酒會效應,也稱為雞尾酒會現象(cocktail party phenomenon)。

2021/12/22

聚光燈效應(spotlight effect)

你曾不曾在路上採到屎,走錯電扶梯,開會講錯話?OK,就算沒有遇到,類似的多少也碰過。當下,一定尷尬到無地自容,而且事後回家在床上感到後悔而輾轉難眠。後悔的點常常不是自己犯的錯有多嚴重,而是覺得自己的蠢樣都被別人看到了,相當丟臉。

康奈爾大學心理學教授 Thomas Gilovich 和 Kenneth Savitsky 指出,人類傾向放大自己的糗事,覺得全世界的人都看見了,這可能跟人類注意力的特性有關,是一種普遍的錯覺,認知的偏差,稱為聚光燈效應(spotlight effect)。意思是人們容易高估自己受到他人關注的程度。就像有盞隱形的聚光燈隨時打在自己身上,受到眾人的注目。

Gilovich 和 Savitsky 起初是想了解人類對尷尬的感受,進而發現聚光燈效應。他們設計一個實驗來檢驗尷尬的機制,實驗相當生活化,如果你曾在大家玩 Dress Code 的當天,沒有被通知要穿什麼,結果就你最特別,那麼,他們的實驗你一定會感同身受。

他們找來一些參與者參加活動,卻故意謊稱報到時間,導致參與者一定會遲到。接著,實驗者表示,遲到的人必須接受懲罰,便要求參與者穿上醜爆的T恤,上面印有美國老牌(過氣)歌手 Barry Manilow 的照片,照片很大,除非恥力爆表,否則不會無緣無故穿在身上,在街頭亂晃。

可是,參與者畢竟遲到了,只好硬著頭皮接受懲罰,穿上醜T,前往另一個教室參加活動。教室裡,其他參與者已經集合完畢。穿上醜T的參與者進到教室不久,台上的老師(你知道的,就是實驗者的暗樁)便叫住他,當著大眾的面告訴參與者,他的進度已經落後太多,無法參與,可能要請他離開去參加別的研究。

現場的畫面可想而知。當老師特別點名某個人,全班的目光都聚集中在那個人身上。這下好了,參與者尷尬到爆,大家都看到招搖的醜T了,好險那時候沒有智慧型手機或以圖搜圖,否則大家可能拿起手機來找找醜T上的照片到底是誰。

儘管一波三折而且尷尬到爆,穿醜T的參與者還是離開教室,要去參加別的實驗。才離開沒多久,便被另一名實驗者叫住,問了一些關於短期記憶的問題,其中夾雜一道關鍵問題:
你覺得剛才教室裡,有多少人注意到你身上的醜T,而且還能講出上頭歌手的名字?
結果,平均而言,參與者認為教室裡有將近一半(45%)的人會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醜T,事實上,經過事後調查,教室只有四分之一(23%)的人有注意到參與者的醜T。也就是說,參與者傾向高估別人對自己的關注程度,但評估與事實相差甚遠。

而且,評估還跟尷尬的程度有關,如果剛穿上醜T就直奔活動教室,尷尬在高點的時候,最容易覺得其他人都發現自己很醜;但穿上醜T隔了 15 分鐘再進活動教室,就會比較不覺得他人都在看自己。

人類過度關注自我,可不是什麼新鮮論調。發展心理學家很早就指出,人類在青春期,認知功能大幅進步的副作用,就是能自由設想他人在想什麼,以至於覺得隨時都有一群假想觀眾(imaginary audience)在關注自己。

所以青少年很愛面子,偶像包袱很重,不輕易在他人面前做一些損及形象與自尊的事。如果你想懲罰青少年,最好的辦法可能不是體罰,而是讓他們當眾出糗。

假想觀眾的問題,會隨著人類進入成年期而逐漸減少,但它不會消失,而是看狀況「復發」,一旦做出蠢事,又會覺得別人都在看自己。除此之外,人類有洞悉錯覺(illusion of transparency)的問題,容易高估別人知道我們內心狀態的程度,當你的心裡有疙瘩,為某件事情擔憂時,會覺得好像其他人都知道自己的心事。作賊心虛就是洞悉錯覺的好例子。

有些學者認為聚光燈效應背後的原理,可以用定錨效應來解釋。當一個人進入社會情境,容易過度看重自己的情緒與在他人面前形象,形成人際知覺上的參考點(錨點),所以,當人們在判斷別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時候,會受到錨點的影響,使判斷失準。

舉個例子,假如你今天在路上犯蠢,覺得自己很丟臉,覺得尬感指數有 90 分,當你在判斷旁人怎麼看看待你的時候,會受到 90 分的參考點所影響,因而高估別人眼中的自己丟臉的程度,像是尬感指數落在 70 分左右,事實是,別人眼中的你尬感指數只有 30 分。

這些理論都能說明為什麼聚光燈效應會影響人類的對自已的關注程度,撇除心理學原理,人們總忘了一個簡單的道理,雖然我們都認為自己是人生的主角,世界的中心,但對其他人來說卻不是如此。大家都忙得很,你不是名人明星,根本沒有人在意你怎麼過生活。

當你告白失敗、被客戶打槍、被公司解雇,都會不經意的把自己的問題放到大,以全世界的人都看見你正處於人生的低谷,而且聚光燈效應在社群與網路時代的影響有增無減,你在網路上做蠢事,依然會受到聚光燈效應的影響。

就說說我朋友吧,他在 IG 或臉書發個文章照片都斟詞酌句想個半天,不然就是修圖修到面目全非,力求完美全上。無非是要營造良好的人際形象。儘管大家不是隨時都掛在線上,經由演算法,發文也不一定會出現在其他朋友的畫面上,加上看到且記得的人又更少了。

在網路上,除非被炎上或霸凌,不然一般人不會太在意你的糗事。明知如此,但只要我們主觀認為被許多人看到,依舊會為了網路上的醜照或錯字焦慮很久。

因此,破除聚光燈效應,減少受到聚光燈效應的影響,是我們在網路走跳需要學習的功課。首先,了解聚光燈效應的內容與原理很有幫助,讓你能理性告訴自己,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不對的地方上。除此之外,如果能適時轉移注意力(去忙別的事),也能減少不必要的時間鑽牛角尖。

Note:

1. 聚光燈效應也稱作焦點效應。

2021/12/20

戴口罩變好看?心理學家揭露原因!想盡各種穿搭,不如口罩百搭!

新冠肺炎爆發後,每個人都必須戴上口罩。眼尖的人發現,戴上口罩之後,大家似乎變美、變漂亮、變好看了(男生也有變帥啦)。這當然不是我亂說或少部分人的感受。美國整形外科學會官方出版的學術雜誌《Plastic and Reconstructive Surgery》,在 2020 年八月號裡頭,有篇相關研究叫做《Beauty and the Mask》 ,直接指出口罩與美貌的關係。

這個研究請近 500 位參與者為戴上口罩前後的人臉素材打分數,平均而言,參與者傾向認為有戴上口罩的人臉比沒戴的還要好看,而且如果原本長得不好看,戴上口罩之後,好看的程度上升最多。

這篇文章的作者表示,雖然人類的眼睛是我們判斷美醜的關鍵因素,但其它五官的和諧與對稱程度也會影響美醜的判斷。當一個人戴上口罩之後,我們容易覺得他的臉孔比較和諧與對稱,因此好看程度因此上升。然而,牽涉到知覺與外表吸引力的議題,心理學家當然也有話說。

整體不等於部分的總和


完形心理學家專門研究人類的視知覺,他們發現許多有用的知覺法則,其中響叮噹的招牌原則就是「整體不等於部分的總和」。心理學家的意思是,我們不會在《蒙娜麗莎》面前,努力辨識每道筆觸、線條與顏色,最後把每個部分加總起來,才能看懂《蒙娜麗莎》,體會到她的美。

人類是用整體的角度來知覺外界事物,你看《蒙娜麗莎》就是用組織完整的畫作來理解,而不是破碎的線條與顏料。儘管有些部分被遮住或缺失,仍然不會妨礙人類辨識。你可以做個測試,在紙上畫幾個類似戒指之類帶有缺口的形狀,拿給身旁的人看看,問他們看他什麼。他們大多會說幾個圓,而不是幾枚戒指。

完形心理學家認為,人類的大腦不會放任缺口,傾向將缺口補上,以便於理解,所以我們會看到圓,而非看到戒指,這種知覺原則叫做封閉律(law of closure)。因為日常生活中,完整的事物遠多於帶有缺口的物品,所以我們會自動把缺口補上,再用完整的概念理解。

同樣的道理,當人類面對被口罩遮住的臉孔時,會動用腦中的人臉資料庫,再依照經驗法則將口罩底下的部分補上。這同時給了想像力運作的空間,口罩拿下來之前,每個人都可以對裡頭的面貌投射自己的想像。

如同小說家不用過分描述人物的外貌細節,只要寫出高大挺拔,雙眼靈動,皮膚白皙,剩下交給讀者就行,我們會把自己心目中的外貌套到角色身上。因此,補上的素材極為關鍵,只要補得好,自然會覺得戴上口罩的人長得很好看。至於如何補跟補什麼?則要看人腦中的人臉素材庫與相關的臉孔線索。

人臉資料庫


人類大腦中顳葉與枕葉的交會處,有個地方叫做梭狀回(fusiform gyrus)。上頭有專門處理人臉的辨識區(fusiform face area)。人類從小到大看過的無數臉孔,每一張臉都會存進在這個位置。梭狀回等於人類腦中的臉孔資料庫,也是自動自發的人臉辨識系統。

當你看路上看到前任伴侶,還在半信半疑之際,大腦就會從梭狀回中,找出前任臉孔的主要特徵,協助你辨識。所以,我們初見被口罩遮住的臉孔,除非還有其他可供參考的外貌特徵,大腦便會依照經驗法則,直接使用梭狀回的人臉原型(prototype),來腦補口罩底下的樣貌。不到一秒的時間,對方可能的樣子已經在你腦中完成。

人臉原型是梭狀回裡頭眾多人臉的平均樣貌。它有個特性,就是容易淡化極端的特徵,像是顴骨太高,嘴巴太寬,總之,長得很太美或長得太醜等極端的特徵都會被淡化處理,因為這些在生活相對少見,我們常遇到,都是普普通通不好不壞的人臉。因此,只要眼睛或其他臉部特徵不要長得太差,加上腦補上去的平均臉孔,就容易讓人覺得戴上口罩的臉長得還不錯。

而且,如果你的臉上還有其它讓人覺得好看的線索,像是髮型、膚色、眼睛、額頭高度與年齡等各種細微資訊,其他人便會從梭狀回裡提取一張最接近的臉孔做為填補的素材,把你補成好看的臉。好消息是,除了你本身的外表,戴上口罩就能提供幾個看似貌美的線索。

口罩能提供貌美的線索


戴上口罩,雖然遮住大半張臉,卻能提供一些讓他人覺得好看的線索。口罩上緣遮住的地方,大略是整張臉最寬的位置,依照大腦人臉資料庫的經驗法則,我們容易想像對方臉頰的輪廓,會從口罩上緣遮住的地方開始往下巴縮小,同時也會假設這個部分是對稱的,形成鵝蛋臉,因為這是最常見的臉型。

以現在的審美觀來看,鵝蛋臉當然會幫外貌加了好多分。加上預設的對稱性,能幫嘴歪臉斜的人遮了不少醜。一般而言,口罩為了有效防護,都做得比普通人的臉還大,有了口罩的陪襯與對比,人臉看起來更小,我們還會把口罩上方固定的鐵絲捏成鼻梁的形狀,這會讓鼻子看起來更挺更突出。鵝蛋臉、對稱、臉小、鼻樑高挺,人類一旦擷取這些貌美的線索,如同前面所說,更容易順藤摸瓜進行腦補,把對方的想成好看的樣子。

美貌只是機率的遊戲


我們將臉分成眼睛鼻子跟嘴巴三個部分,假設每個部分天生長得好看的機率是 1/10 (這樣算樂觀還悲觀?)。在沒戴口罩的情況下,想做個外貌出眾的人,你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必須要長得好看,才有機會被說長得好看,難度很高。人很容易放大缺點,就算有人這三個部分的兩個還生得不錯,也可能因為剩下一個部分長得太差,而不被認為好看。比如一個人的眼睛鼻子很好看,卻因為嘴歪或牙齒凌亂而被認為不好看。

所以,以機率上來說,眼睛、鼻子跟嘴巴同時都長得好看的機率是 1/10 × 1/10 × 1/10,大約是千分之一,相對困難。然而,戴上口罩之後,別人評斷外貌標準只剩眼睛,機率則高出許多,眼睛長得好看,只要 1/10 的機會。如此一來,好看的人數自然變多了。

這是最壞的年代,也是最好的年代。戴口罩很悶很不方便,而且辛苦化妝的結果別人也看不到,但口罩能在短時間內提升外表吸引力。短期內,戴口罩還會是我們日常的一部分,與其討厭口罩,不如想想戴口罩除了防疫之外,還有什麼好處與樂趣。

Note:

1. 這篇文章除了參考《Beauty and the Mask》,也參考《戴口罩好像變美了? 原來是大腦的錯覺》,裡頭中國醫藥大學生物醫學研究所簡惠玲教授的說法。

2021/12/19

單眼線索(monocular cue)vs. 雙眼線索(binocular cue)

我小時候立志當個漫畫家,畫了一陣子之後發現,我與別人作品相差很多,別人的畫栩栩如生,我的卻相當平板。長大後才知道,魔鬼藏在細節,關鍵在於陰影與線條的關係,掌握光影與線條的人,才能掌握畫。畫家深知如何在平面製造深度的訣竅,這點比心理學家強多了,也比心理學家早了三四百年就知道。

心理學家向藝術家求教。他們把畫家在平面上製造出深度的細節整理出來,叫做繪圖線索(pictorial cues)。同時,心理學家普遍認為,畫家之所以能在平面上騙過人眼,是因為人類覺察物體的遠近與深度時,是像個偵探尋找各種相關的線索。當線索越豐富,人類對距離得判斷就越準確。

經過心理學家的研究,這類讓人類判斷深度知覺的線索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單眼線索(monocular cue)一種是雙眼線索(binocular cue)。單眼線索就是只需要依靠一隻眼睛就能覺察到深度遠近的線索,同理,雙眼線索,則是必須要依靠兩隻眼睛才能覺察深度的相關線索。

而畫家所秘密就在於單眼線索,只要善用單眼線索,就能在平面上製造深度與立體感。但雙眼線索因為有兩隻眼睛合作解讀物體的距離,自然比較一隻眼睛的判斷來得準確。我將兩種線索常見的類型整理在下面,說不定你的畫技能瞬間成長好幾級。

單眼線索


1. 調節、調適(accommodation)。


人類看到外界事物的關鍵,就是讓光線進入到眼睛之後,正確聚焦在視網膜。整個過程需要眼球裡的睫狀肌(ciliary muscle)來調整水晶體(lens)。水晶體是一塊圓滑的透明玻璃,它的表面光滑有曲度,當光線通過時會產生折射,影響對焦的結果。

想想你用手機或相機拍照時,有時會失焦,照片看起來就會不清晰,這就是光線通過鏡頭之後,沒有正確聚焦在感官元件上(這就是相機的視網膜)的結果。

當物體靠近時,水晶體會變得比較矮胖凸起,而當物體遠離,水晶體會變得比較長扁。睫狀肌會將調整水晶體的訊息同步告訴大腦,所以一旦水晶體變矮胖,大腦就知道眼前的物體可能離自己比較近。

不過,睫狀肌的調節作用,只有在幾公尺的範圍內有效,當物體在遠處,水晶體的變化不大(都聚焦在無限遠),大腦就無法有效判斷遠近了。

2. 絕對大小(absolute size)


當光線照射到物體,反射到眼睛,並在視網膜上聚焦後。即使我們不知道物體的實際大小,仍然可以依照視網膜上投射的物體大小,來判斷物體與我們的距離。

一般而言,人類傾向認為視網膜上投影越大的物體,離自己越近,投影越小的物體,離自己越遠。這是利用近大遠小的原理來反推物體的距離。但是,只有一個物體時,我們只能單憑主觀的感覺來判斷現在物體究竟算大還是算小。

3. 相對大小(relative size)


有時,視網膜上的投影大小,不是那麼可靠,如果同時含有其他物體可供參考比較,我們對物體遠近的判斷,便會更加精準。當環境中有兩個物體,我們至少能依靠視網膜上的投影,知道兩個物體之間,誰離比較近,誰離比較遠。當眼前的物體數量變越,這個原理依然適用。

4. 熟悉大小(familiar size)


利用相對大小來判斷物體的遠近有時難免會出錯,畢竟我們不知道物體的真實大小。可是,當我們至少知道畫面中某個物體的真實大小時,便能使用這個物體來定位,推測其他物體的真實大小,再利用視網膜上近大遠小的關係來推論距離。

所以,當你知道某個物體的真實大小時,變有助你判斷距離。假設你有個 190 公分的朋友,他現在在你眼前看起來很小隻,你便會推論可能是他站得比較遠的關係。反過來說,如果有個號稱 160 的朋友,看起來很巨大,也只是他比較靠近得關係。

順帶一提,熟悉大小雖然以助於讓我們判斷距離,卻也可能產生一些錯覺。知名的月球錯覺,變指出當月球在地平線上起的時候,我們會覺得比較大,而當月球升到高空時,我們會覺得比較小。這背後的原因是,月球剛升起的時候,很靠近熟悉的建築物,你會利用建築物來推斷月球的大小與距離,影響你對月球大小得判斷。

5. 重疊(interposition)、疊加(superposition)、遮擋(occlusion)


確定物體在視網膜上的大小之後,我們還可以利用物體的相對關係,來推論遠近。一個簡單的方式就是重疊。原理相當簡單,物體A如果能把物體B擋住,表示物體A距離觀察點(也就是你看過去的地方)會比較近,而物體B離你比較遠。

6. 線性透視、直線透視(linear perspective)、收斂線索(perspective convergence)


我們看到的畫面裡,如果含有鐵道、街道之類的平行物體,線性透視的線索就相當好用。我們鳥瞰鐵道或街道,它們是兩條平行線,可是如果你站在鐵軌中央看過去,兩條鐵軌會隨著距離越遠越靠近,最後在地平線上交匯成一個點,所以,平行的物體如果收斂匯聚成一個點,我們就能反推,這個點離我們比較遠。

線性透視的特徵,也是西洋美術裡很常提到的透視技法,它讓原本平面的事物,具有深度與立體感。此外,線性透視不一定只出現在鐵軌街道之類的事物,像是你家的門,原本是長方形,當你打開門到約 45 度角的位置,你再平視門,客觀來說,這個時候,門在你視網膜上的投影是平行四邊形,你可以利用門的輪廓線指向門軸的線索,推論出門把離你比較近,門軸離比較遠。

7. 質地梯度、結構級差(texture gradient)


我們看到的畫面裡如果有階梯、台階或山坡之類的層級物,當階梯的紋理相清楚,而且階梯之間很稀疏,表示這個的地方離我們比較近,而階梯密集,看起來比較小塊,則表示這裡離我們比較遠。也就是說,物體在視網膜上的大小及密度,會影響我們對距離的判斷。

如果你有爬山的習慣,對質地梯度一定不陌生。面對突然陡上的階梯或山坡,可能會讓你腿軟,因為遠處的階梯看起來密密麻麻顯得很多,對心理上造成不小的壓力。質地梯度便是根據這個經驗原理,看起來密度高的物體,照理來說也會離我們比較遠。

8. 明亮和陰影(light and shadow)


光線照到物體上時,會因為物體表面的質地產生不同程度的反光。除了材質會影響反光的亮度,物體本身的遠近也會影響亮度,依照日常經驗,當物體離我們越近,反光的強度越強,而物體離我們越遠反光的強度越弱,甚至變暗。由此可知,在沒有其他可參考的訊息之下,一個看起明亮,能夠清楚看見質地、輪廓的物體,我們傾向判斷比較近,而看不清楚,甚至有點灰暗的東西,我們會覺得它在遠處。

9. 空氣透視、大氣透視(atmosphere perspective)


依照明亮與陰影的原理,當一個物體裡我們越遠,我們越難看清楚它表現的紋理與細節。想像你站在臺北 101 一樓看這棟建築物,上頭片塊窗戶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換個場景到陽明山上,你雖然也能看見 101 ,但它不只變小,連清晰度也變低了,即使你用望遠鏡看過去,大樓上的細節紋路、顏色與輪廓都變得灰濛濛,無法看得很清楚。

因為 101 和陽明山中間,雖然沒什麼障礙物,但其實裡頭包含許多空氣的粉塵與髒汙,一旦距離拉長,累加起來的髒污就相當可觀,嚴重影響我們的能見度。所以,根據經驗法則,當人類無法看清楚物體表現的細節紋路時,我們會傾向認定這個物體離我們比較遠,看得清楚的事物,我們會覺得比較近。

10. 高度線索(height cue)、相對高度(relative height)


高度線索源自於我們的日常經驗,我們習慣看藍天白雲太陽月亮星星在我們眼前的上方,這些物體距離我們相當遙遠,而建築物,路人,汽車任何你每天都會接觸到的物體,通常在畫面下方。根據這個習慣,當一個物體在人類的視野下方時,我們會傾向判斷它離我們比較近,而在畫面的上方時,我們則判斷它比較遠。

11. 運動視差(motion parallax)、相對移動速度(relative motion)


移動中的物體投影在視網膜上,會因為距離,而影響在視網膜上的移動速度。想想坐火車或捷運時,看看車窗外的物體如何移動,就知道運動視差想表達什麼。我們在行駛的火車上看看窗外的風景,會發現遠處的風景移動的比較慢,甚至是靜止的,近處的風景則移動比較快。

這是因為近處的風景在視網膜上的投影面積較大,移動一點點我們就會覺察到,反觀遠處的風景在視網膜上的投影面積較大,因此,它要移動很多,我們才會覺得它有在移動。依照這原理,我們看到移動快速的物體,會傾向認為它離我們比較近。

雙眼線索


1. 雙眼輻合、雙眼匯聚、視軸輻合(binocular convergence)


人類的雙眼在看物體時,兩眼的視線匯聚合在物體上,而聚合的角度會隨著物體的遠近產生改變,因此,大腦可以依照兩隻眼睛距合的角度來判斷物體的遠近。說個極端的例子就是鬥雞眼,當我們把物體拿到眼前,如果你想看清楚,兩眼(黑眼球)會拼命往鼻樑移動,形成鬥雞眼;當你把物體拿遠,眼睛則會回到正常的角度。

所以兩眼視線的夾角可以告訴大腦遠近相關的訊息,當夾角越大,物體離我們越近,夾角越小物體離我們越遠。同時,雙眼輻合只有在物體距離我們十公尺左右的範圍內,才有良好的效果,一旦物體相當遙遠,雙眼的角度接近於平行,大腦便無法很精準判斷距離,而需要依靠其他的線索。

2. 雙眼視差(binocular disparity)、網膜像差(retinal disparity)


人類的雙眼間有五公分左右的眼距,兩隻眼睛雖然看到差不多的畫面,其實細節和角度上還是有些不同,形成視差或像差(視網膜上的些微差異)。做個簡單的測試,拿一筆舉在你的左眼正前方,接著眨右眼用左眼看筆,再反過來眨左眼用右眼看筆,兩眼所看到的畫面會些微的不同,當你把筆拿得越近,效果越明顯。

大腦便是擷取左右眼所接收的兩個畫面,產生雙眼視象融合(binocular fusion),計算畫面中物體的真實距離,同時讓畫面產生立體感(stereopsis)。因此,產生視差便能輕易產生立體感,也是人類知覺到立體感的關鍵。

Note:

1. 單眼線索,也稱作單眼深度線索(monocular depth cue),同理,雙眼線索,也稱作眼深度線索(binocular depth cue)。

2021/12/18

深度知覺(depth perception)

我有懼高症,是很嚴重的那種。有陣子街頭藝人很流行在馬路上繪製 3D 立體畫,我明明知道腳下踩的是紮實的地板,站在上頭還是感到很不舒服。這全是因為大腦接受到畫裡的深度訊息,告訴我就快掉下去了,這裡很危險。

人類的感官除了接受外界刺激,大腦也會依照經驗與知識來詮釋刺激形成知覺。其中有關空間的知覺,叫做深度知覺(depth perception),它能幫助人類覺察長寬高的三維立體空間與深淺遠近的距離。

在這層意義底下,其實耳朵的聽覺也能協助判斷深度。我們能聽出一口井具有深度。爬山時在山頂大吼,利用回聲來感受群山的遼闊。也別忘了,我們看電影很懂得享受,如果可以選擇,當然優先使用杜比環繞音響,聲音聽起來更聲歷其境。所以聽覺也是判斷深度的方式之一。

然而,說到深度知覺,心理學家討論最多的是視覺。當外界刺激投影到每一隻眼睛的視網膜上,雖然是平面的圖像,但因為圖像裡含有許多深度線索(depth cues),人類就是透過解讀深度線索來判斷物體的深淺遠近。

心理學家將深度線索分成兩大類,一種是單眼線索,它只要依靠一隻眼睛也能覺察。你遮住一隻眼睛,也能看出大合照裡面,站在後排被擋住的人,離你比較遠,像這樣利用重疊的特性來推斷遠近,就是一種單眼的深度線索。

另一種是雙眼線索,它利用兩隻眼睛才能覺察到。人類的兩隻眼睛中間大約有五公分的眼距,這讓兩隻眼睛看到幾乎一樣的畫面,卻有些微的不同。大腦便可以利用兩隻眼睛看到的畫面來反推距離,同時兩眼聚焦的角度,也能讓人評估與物體的距離。

街頭畫家就是掌握深度線索的原理,利用陰影、線條與距離等細節來欺騙觀眾的雙眼與大腦,讓我們以為平面的事物具有深度。

深度知覺的能力人類可不是天生就有。嬰兒剛出生沒多久,眼睛已經成型,就如同你現在照鏡子看見的眼球,但內部視神經在大腦中的運作路徑還沒有完全成熟,所以,一般來說小嬰兒都是大近視(順帶一提連顏色也看不太到),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除非刺激靠近,否則他們根本看不楚。

嬰兒與環境互動,接受大量的刺激之後,眼睛會逐漸發展出正常的功能。一月左右的小嬰兒,眼睛還無法良好的聚焦,所以沒有很精準的深度知覺,只能利用視野中的大小來判斷物體的相對位置,物體遠離會變模糊,接近會變清楚,並留意到環境中明顯在移動的物體,當物體要非常接近,幾乎要撞上自己的同時,他們也懂得眨眼保護眼睛。

直到兩三個左右,嬰兒能坐起來,懂得開始利用雙眼線索來判斷深度,但仍不夠準確,這項能力會隨著嬰兒接受到的刺激變多,有了爬行移動的經驗之後,便會發展出完整的深度知覺,而且隨著爬行經驗越豐富,越能增進深度知覺。

心理學家發展一些工具來研究人類的深度知覺。以嬰兒來說,心理學家 Eleanor Gibson 和 Richard Walk 發明一種叫做視覺懸崖或稱為視崖(visual cliff)的裝置,來測驗嬰兒的深度知覺。

外觀上,視崖就像一張長方形的大桌子,分成兩半,一半舖上棋盤狀的桌巾,另一半則是透明的玻璃。玻璃底下的地毯花色跟桌巾是同款的棋盤花色。意思是,如果你用上帝視角由上往下看,會看見充滿棋盤花色的長方形。實則視崖中間有明顯的深度落差。

施測時,把嬰兒抱上桌子有舖桌巾一邊,再請媽媽在玻璃的那邊拍手引誘嬰兒爬行過去。當嬰兒爬到視崖的中間時就是關鍵時刻,如果嬰兒還沒有發展出深度知覺,那他們會忽視玻璃底下的落差,不斷向前爬。

而發展出深度知覺的嬰兒,則會停在桌巾邊緣,不敢再往前爬,甚至表現出恐懼,因為他知道花色雖然看起來一樣,但前後具有明顯的落差,為了避免自己掉下去,他們會停下來。

平均而言,六個月大的嬰兒就懂得避免爬到視崖的深測,基本上,最晚到九個月左右,所有的正常嬰兒都能通過視崖的測驗,表示人類到了這個年齡都已發展出深度知覺。發展成熟的深度知覺可以限制兒童的活動範圍。讓他們讓而避開高低落差的危險。

一般人都能順利發展出深度知覺,然而,深度知覺的敏感性具有個體差異。有些人對遠近空間的判斷能力較好。如果你想具體知道這方面的能力,得使用專業的深度知覺測驗儀(depth perception apparatus),來檢測兩眼視差的最小辨識閾限,簡單來說就是測量你兩隻眼睛對焦的能耐。

這很講求天生的眼睛構造,但對特定職業上來說相當重要,因為深度知覺是他們必備的能力,像是跳水選手,賽車車手,擊劍手,籃球員,炮兵(拿破崙的深度知覺可能異於常人,據說他只要聽到敵方炮響聲的大小與方向,就能準確預測炮彈落下的位置),想想他們如果缺乏深度的感知,就無法勝任。

當然,深度知覺不只是特定職業才能享受的福利,除了立體畫,3D 電影裡頭充滿大量的深度線索,讓我們能在平面的投影布幕上,看到伸手可及的真實世界。

2021/12/11

閘門控制理論(gate control theory of pain)

牙醫大概是大家常見的醫生中,最不討人喜歡的類型。他們常拿尖錐的鐵器在我們嘴裡鑽來鑽去,引發各種疼痛。每次走進牙科診所,都要繃緊神經,提心吊膽。直覺上,痛覺是很多人最不愛的感覺,然而,痛覺卻有相當重要的生理意義,它能告訴大腦身體目前哪裡出了狀況,是身體防禦與因應危險的機制。

疼痛起於外部物體刺激皮膚表面或深層的痛覺受器,這些神經將訊號一路傳到脊椎,再到腦幹、視丘,最後到大腦皮質,我們因此感受到痛覺經驗。上面說的,是痛覺神經傳導路徑,所以真正感知痛的部位,是我們的大腦,而不是傷口。這也是神經科學家判斷生物體有沒有感覺到疼痛的依據。

一般而言,我們都認為痛覺跟生理上有很強的關聯,可是痛覺的強度和刺激的強度不一定成正比,因為人類的認知、情緒、甚至過去的經驗,與接受刺激當下的狀況,都可能影響疼痛的感知。

加上,不是所有痛覺訊息都會順利傳送到大腦。心理學家 Ronald Melzack 和 Patrick Wall,提出閘門控制理論(gate control theory of pain)來說明這類現象。他們認為脊椎背角(dorsal horn)的神經系統有一些類似閘門的機制,平時這些閘門關閉,阻擋無關緊要的訊息。當痛覺訊息經由疼痛路徑傳到脊椎時,神經能依據不同狀況與條件來決定要不要打開閘門,如此控制痛覺訊號進出大腦,影響大腦感覺疼痛的程度。

研究發現這些閘門受到許多因素影響。除了原本的生理狀態,一個人的情緒與認知,都可能改變閘門的開關。比如當人感到憂鬱、焦慮或壓力時,閘門容易更打開。因為這些閘門本來就是幫助人類因應危險,所以當我們感到緊張焦慮時,等同於告訴身體現在處於危險狀態,身體自然會變得比較敏感,一點點痛覺都要放行通過,及早做出因應。

除此之外,身體會依照過去的經驗,判斷這波疼痛是否對身體有害,才決定要不要放行通過,如果身體判斷情況相當嚴重,就會打開閘門通知身體。當我們留意傷口,投入更多注意力時,也會讓閘門打開感到更疼痛。相反的,放鬆或分散注意力,就如同回到正常狀態,放下緊戒,則會讓閘門關閉。

閘門控制理論認為人類感覺到疼痛的關鍵機制,在於脊椎的閘門要不要放行,而閘門同時受到生理狀態還有心理因素所影響。跳脫以往我們認為痛覺是由單一因素的引發,這也說明疼痛是一種複合而複雜的感覺,常隨著不同的狀態而變動。

這麼說來,脊椎裡的閘門頗不受控,我們似乎無法主動控制它們,難道我們只能仰賴嗎啡或止痛劑來主動減緩疼痛嗎?這麼說倒也不是,我們可以利用一些方法來影響閘門,而且我們早已習以為常。

受傷時揉揉傷口或者小時候受傷,爸媽會幫你呼呼,這些行為都能促進閘門關閉,有效抑制疼痛。最早應用閘門關閉原理的人恐怕是中醫師,中醫裡的針灸就是利用類似控制閘門的方式來減緩疼痛。

分心也是一種好用的止痛策略,想想那些要幫你打針抽血的護理師,通常在針頭要接觸皮膚前的那一刻,都會跟出一句經典的臺詞:「深呼吸」。深呼系能否有效止痛尚未可知,但讓人暫時把注意力從打針上轉移到呼吸的動作,達到分心的效果卻是淺而易見。

現在你知道引發痛覺的因素有很多,疼痛的感知也深具個體差異,有些人比較耐痛,可能是他對痛覺較不敏感,也可能是他比較不在意痛覺。而且不是所有疼痛都令人討厭,有些輕微的疼痛反而會產生快感,問問愛吃辣的人就知道,他們吃辣是在追求痛覺所引發的快樂,或者有惡趣味的人,會利用疼痛來紓壓。對,我說的就是喜歡有人拿鞭子與皮打抽打自己的那些人。

Note:

1. 閘門控制理論,又稱為閘門控制機制、門閥控制理論、通道控制理論或痛覺閘門控制理論。

2021/11/11

躍出效應(popout effect)

假如有天你很不幸發生車禍住院了。躺在病床上,你隱約只記得,車禍當下對方有下車查看他的車,便肇事逃逸。警方調閱監視器,勉強找出當時有經過車禍路段的幾名車主,請且要你指認。你有信心能指認出對方嗎?

指認犯人主要有兩種模式,一種是警察把嫌疑犯的照片拿到你面前時,你一眼就能認出照片裡哪一個是真正的犯人;另一種模式則是,你仔細看過每張照片,先將最不可能的人選刪除,重複這個動作,直到最後選出與腦海最相似的人選。

研究發現,第一種模式的決策速度相當快,遠高於第二種,目擊者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就自動認出犯人。而且當警察詢問為什麼的時候,使用第一種模式的人通常表示自己說不出為什麼,單純是對方的臉在照片群特別搶眼。

心理學家發現,人類能夠在大量視覺刺激裡,一眼辨識出最特別,最違和,與眾不同的刺激。這個現象叫做躍出效應(popout effect)。一群男生中的女生。喪禮當中在笑的人。一大堆橫線中的直線。我們幾乎能一眼就看到,彷彿他們自動跳到我們眼前一樣。

躍出效應與人類視覺搜尋(visual search)的機制有關。有些知覺心理學家主張,人類在辨識周遭環境的事物時,會優先找出物體的特徵(feature),特徵有許多類型,像是物體直線橫向的輪廓、顏色、質地、亮度等等。人類的大腦辨識各個特徵之後,再將特徵組織起來,完成辨識物體的過程。

人類在開始辨識物體特徵時,如果發現某個物體跟周遭物體的特徵有明顯的不同,能馬上找出來,不用跑完全部的辨識過程。這項優勢,省略許多辨識與思考的時間,讓我們幾乎一眼就能看到誰最特別。躍出效應的效果相當鮮明,讓目擊者在指認犯人時充滿自信,深信一定自己對犯人的臉印象深刻,所以指認的過程幾乎簡單到理所當然。

故事還沒有結束,心理學家比較辨識人臉與辨識物體的速度,同樣是躍出效應,人類在辨識人臉上的速度快得出奇。這樣心理學家猜想,也許躍出效應還有層級之分,有些躍出效應牽涉到更高階的認知歷程。

比起從一堆柳丁中看出有顆蘋果,在一群面無表情的人臉當中辨識出有人在生氣,顯然是後者比較嚴重,讓人可以預先從前在的鬥爭中逃離,這件事甚至攸關性命(沒有人想乖乖站著被打),人類因此演化出更高明的策略來辨識人臉以及臉上的情緒。

然而,近期的研究卻指出,躍出效應看似明確有力,卻阻礙目擊者不曾懷疑過自己指認。有的時候,警察提供的照片裡,其實沒有真正的犯人,但目擊者同樣會在一群人臉當中,迅速辨識出一個與真正犯人相似的臉孔。這個不幸的人只因為長得與犯人相似,就平白無故遭人定罪。所以,應用躍出效應來指認犯人,恐怕不是一個好策略。


Note:

1. 躍出效應,又叫做突出效應或躍出現象(popout phenomenon)。

2021/11/10

改變視盲(change blindness)

有些人看劇看電影的重點,跟一般觀眾很不一樣,他們會找出劇中不合場理之處,比如在古裝劇中找出現代的器物,或是道具擺放的位置前後不一致,還很有心地將發現匯集成影片,放到網路上。

每次看到這種影片,都覺得這些人很厲害,因為心理學家發現,人類普遍有改變視盲(change blindness)的問題,人類很難覺察視覺刺激前後的微小變化。而這些愛找電影碴的人,明顯少有改變視盲的問題。

心理學家 Daniel Simons 曾做過一個實驗,檢測一般人會不會留意周遭的環境的改變。他請一名研究同謀,手拿地圖到路上找人問路,當路人開始說明方向時,心理學家安排從兩人身後來了一群搬家工人,搬著大片的門板刻意穿過兩人,把兩個人暫時隔開。這時,原本問路的同謀會和其中一名搬家工人交換,然後繼續假裝問路,來看看路人有沒有發現問路的人改變了。

結果有將近三分之一的路人沒有發現問路的人改變了,仍舊盡責的解說方向。當然,也有人發現問路的人改變了,氣得轉身就走,他們可能不想上歡樂嚇嚇叫之類的整人節目。

雖然,發現問路的人改變再正常不過,畢竟發現在你面前不是同一個人,相當理所當然。但問題是為何有部分得人沒有發現?心理學家認為這是改變視盲在作祟。人類在多數的情況底下,很少留意環境中的改變。

產生改變視盲的原因,有很大部分在於人類的注意力有限,我們只能將注意力放在環境中重點,像是路人一心想指出正確的路,其餘的部分就不會花太多力氣注意。腦科學的研究指出,人類的大腦在接受到眼睛傳來的訊號時,相關腦區的容量有限,無法在短時間內建立完整的心像,只會記下重點或鮮明的部分,其他細節則省略不記。

所以當眨眼或短暫隔離過後,人類無法有效察覺視覺訊息裡的小變化。而且,就算沒有短暫的隔絕,人類同樣難以避免改變視盲的影響,我們很難察覺發生在眼前的逐步變化。比如我們必須要花上一陣子才會發現海水正在漲潮或退潮,抬頭看天上的星星,需要花上一到兩個小時才能察覺星星正在移動。

除此之外,心理學家還發現年齡也會影響改變視盲。研究指出,比起年輕人,年紀大的人因為感官隨著年紀增長,而降低功能與運作效率,需要花比較多時間才能發現環境中的變化。因此產生改變視盲的機會就越高。同樣來自於生理因素的還有人類如果使用心理藥物(酒精、毒品),使人類的感官功能下降,同樣比較容易產生改變視盲。

不過想想改變視盲讓我們想有一些好處,如果我們相當精明,連場景中的微小變化都能發現,那麼我們就能輕易看出戲劇與電影的破綻,覺得前後幕明顯不連貫,我們其實知道電影的每一幕有時候根本不是在同一個時間點拍攝的,仔細看的話,光線與場景有些許不同,但卻樂於被戲劇的場務人員愚弄,選擇在觀影的當下,根本不會去留意,而是投入故事本身,享受劇情的樂趣。

Note:

1. 改變視盲也就做變化盲視。

2021/11/09

不注意視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

幾乎所有厲害的魔術師,都是心理學家,好吧,我修正,都是知覺心理學家。當魔術師說:「仔細看」或「注意看」之類的話,並用手指引導你的視線到某的地方,那裡往往不是魔術的重點,在你不注意的地方,有些事正在發生,巧妙讓魔術完成。魔術師深知,眼見不一定為憑,人類是在看,卻沒有看到重點。

早在世上第一個魔術發明之際,魔術師便知曉人類觀看事物上的盲點。雖然遲了幾步,心理學家 Daniel Simons 和 Christopher Chabris 嘗試用實驗證明這件事。 他們把六個人分成兩隊,分別穿上黑白兩種顏色的隊服,並且開始傳球。然後將傳球的過程拍成影片,在研究室裡播放,要參與者觀看影片,並數白隊球員傳球的次數。其實數傳球只是名目,影片真正的目的是要測試參與者有沒有注意到傳球過程中,從人群裡穿過的大猩猩。

這隻大猩猩是人扮的,牠大搖大擺穿越人群,到畫面中間時還會擂動胸膛。所以無論是大猩猩出現場景中的違和感,或是牠本身的動作,都足以引起注意,簡單來說就是,你不可能沒有看到。然而,大部分認真數傳球數的參與者,都沒有注意到大猩猩出現在畫面了,而且看了影片的回播,都相當驚訝,心想,天啊!我剛才怎麼會沒看到。

Simons 和 Chabris 稱呼這個現象為不注意視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泛指人類在不注意的狀態下,容易忽略眼前出乎意料卻顯而易見的事物。心理學家認為,人之所以會忽略眼前事物,跟人類的知覺流程有關。

讓我們逐步分析,首先,外界環境中需要有個物體出現。這個物體本身顯不顯眼,會直接影響人類注意到的可能性。這滿好理解的。如果大猩猩全身裝滿 LED 燈還自帶乾冰排場,我們想不注意都很難。

順帶一提,這裡的顯眼程度,不只是物理上的顯眼。當物體與我們有關,對我們的大腦來說就越顯眼,當然更可能注意到,像是在嘈雜的夜店,我們能馬上聽到有人在叫自己,是因為名字對我們來相當重要,通常有人叫住你,就是有心訊息要告訴你。因此,反過來說,當刺激與你無關,你就越不容易注意到,想來也是,誰會沒是在心裡頭記得大猩猩。

儘管外界的物體相當搶眼,但人類在覺察外界訊息時,會動用大腦中認知資源,這是一種虛擬的電池,我們費心處理事情時都會用上。所以當我們處理某個任務(數傳球數、想著曖昧對象無心的話、擔心持有的股票下跌),腦中的認知資源會全力供應,因此,沒有額外的資源,能讓我們處理其它知覺訊息了。結果就是,我們只能留意畫面中自己想看的重點,就像參與者為了數數,兩眼緊盯著球不放,無法留心與球無關的事。

不過,這跟一個人處理事情的熟練程度有關,比如你是個老司機,要你開車邊唱歌、邊喝飲料,甚至與車上的其它人玩字詞接龍根本不是問題,因為開車對你來說相當熟悉,已經熟練到能進入自動化的程度。做一件事能想都不用想,會大大減少認知資源的消耗,你腦中的電池便能挪作他用,讓你更有餘裕留意周遭出現的事物,要看見大猩猩也不會是難事。

除此之外,我們在留意周遭環境時,會稍稍預期哪些事物會出現,同時排除其它選項。到圖書館,就會預想看到書本、學生或館員。到健身房,大概會看到器材、更衣室與運動的人。所以當你知道要數球,會預設畫面中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實在很難想像會有大猩猩走過。同樣的道理,如果你已經預期到有大猩猩要出現,就會特別留意,便能輕易看見。

大猩猩的影片在心理學界相當知名,Simons 和 Chabris 還將相關的研究結果與理論寫成書,叫做《為何你沒有看見大猩猩?》(The Invisible Gorilla)。現在你仍可以在 Youtube 上找到注意力測試的影片,來體驗看不到大猩猩的過程。啊!很抱歉,由於我前面大爆雷,你現在想看不到影片中的大猩猩都很難,不過,Simons 後續還推出大猩猩影片 2.0 ,你可以再挑戰一次。看看是你的注意力強大,還是心理學家的安排比較巧妙。

心理學家用實驗說明,人類看見事物的關鍵,不只在於眼睛有睜開,還得考量是否有投入注意力。如果沒有投入注意力,睜眼跟閉眼差不了多少。有時車禍的肇事者宣稱自己沒有看到被害者,除了被害者位在視覺的死角,也有可能是肇事者正看遠處的黃燈,想趕著過去,沒有餘力注意到周遭環境。

不注意視盲還給我們一些啟示。當你的伴侶正在追韓劇,玩 Switch,就別再拉著他問你今天哪裡不一樣?他的大腦正忙,可能不適合玩生活版的大家來找碴。

Note:

1. 不注意視盲,又叫做不注意盲,非注意視盲或知覺視盲(perceptual blindness)